十月,上京落了场大雪。
谢瑶爱堆雪人,硬拉着乳母和贴身婢女往后园去,果然受了风寒。
世子妃难得沉了脸,罚她禁足在房里,不许出门。
谢瑶用帕子擤着鼻涕,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世子妃的衣袖央求:“母亲,苓姐姐先前夸我的帕子好看,你绣一条送她好不好?”
自那日见了谢铉的帕子,谢瑶就念念不忘,一直缠着她要。
世子妃让人拓了花样,费了许多心力才得九分相似,骗她说是谢铉送的。
如今再要绣,实在没那份精力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晚苓已到了。
听闻谢瑶病了,她特意赶来探望。
谢瑶还在念叨可惜,不能去后园摸鱼摘花,趴在床上哼唧:“苓姐姐,我喝药可乖了,明日好了,你明日还来陪我玩好不好?”
晚苓一般三四日来一回,明日她约了江灵萱去马球场,于是摇摇头。
“可是东郊楼家的马场?”世子妃给谢瑶套上棉褂,随口问了句。
“是,东郊地方宽敞,景致也好,灵萱的青骢马就爱那儿的草。”
世子妃却道:“前几日楼家出了事儿,你不知道吗?”
“出了什么事?”
“楼家为朝廷供马,那日韩王叔去试马,不知怎的马儿突然发狂,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楼家这会儿,估计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求他宽恕呢。”
韩王是皇帝最年幼的弟弟,生母是刘太嫔,在皇室中向来不起眼。
刘太嫔出身寒微,得宠全凭一时运气,生下韩王之后就没再被宠幸过,恩赏自然也少,加上她一贯克恭克俭,所以韩王幼年也过得一般,成年后倒像是被压抑得久了,花费愈发奢靡。
皇帝知他才学平平,唯有骑射尚可,便让他在骑射营掌管财务,多少有让他捞油水的意思,只是不好明说。
韩王贪财,楼家便想方设法筹钱孝敬,筹到最后韩王仍不满意,于是偌大一个马场易主,变为韩王府所有。
晚苓沉思良久,听世子妃叹气:“襄王府和韩王府虽为兄弟府邸,但交情泛泛,母亲也不喜与他家往来,现在马场成了他的,你日后怕是难去了。”
晚苓嗯了一声,接了瓷碗给谢瑶喂药,门外响动,画眉忽然奔了进来,声音颤抖:“姑娘,老爷身边的林管事来了,说老爷出了大事,让您速去云松医馆一趟!”
“什么大事?”晚苓站起身。
“好像是受了重伤,性命攸关,林管事让姑娘切勿耽误。”
“好,我这就去!”晚苓扶了扶床架,脚底有些发软,差点晕倒。
等不及的林管事已经闯了进来,扑通跪在门口,声音哽咽:“姑娘......”
晚苓深吸一口气,搭上外袍,让他边走边说。
林管事:“老奴也是听程侍郎随行的小厮转述,说是老爷在酒馆遇到了刺客,胸口正中一箭,流了很多血。”
王府外停着程家的马车,她和画眉上了去,林管事亲自执缰。
到了地方,晚苓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跳下马车。
往日简陋杂乱的医馆门口围了不少人,尤其是门口那群头冠羽毛身着黑甲的,很像江灵萱说过的禁卫军。
她强自定了定神,疾步进去。
木榻上并躺着两人,晚苓一眼便看到身着绯红官袍的程侍郎,脸色苍白,嘴角勾着未干的血迹,时不时涌出一口血。
另一侧卧着同样受伤的谢镕,比程侍郎好些,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上都是血。
跪在二人之间的大夫额上冷汗涔涔,正剪下程侍郎的官袍,为他清理胸口的箭伤。
领头的太医则颤颤巍巍从瓶里倒了颗乌黑色的药丸,往谢镕口中推:“太子殿下,安金丸,您快些含着!”
满地的血让晚苓觉得头晕目眩,踉跄跪倒在程侍郎身边,整个人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办。
“父亲,我是苓儿啊......” 她喉头哽咽,握住程侍郎的手。
听到女儿的声音,程侍郎缓缓睁开双眼。
只是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嘴角便溢出血沫,眼神涣散,嘴唇吐不出半个字,手稍一动弹,胸口的血水便源源不断顺着衣襟淌落,好像怎么也流不尽。
旁边的大夫撕开衣服,见鲜血汩汩涌出,知道已是回天乏术,无奈对她摇了摇头。
晚苓紧紧抓着程侍郎的手,泪水早已模糊,转向林管事:“我母亲呢?”
“夫人巡查商铺,我已经派了府里的人去寻了。”
程侍郎嘴巴嗡动,要说些什么,晚苓连忙凑上前,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他说得很小很小声,费尽了最后的力气:“照、照顾好你母亲......”
“父亲,不、不要,不要丢下苓儿。”
程侍郎涣散的目光忽然转向门口,像是在期盼着什么,目光随着气息渐弱而愈发黯淡。
晚苓慌忙拿过一旁的白布,俯身按住程侍郎的胸口,掌心轻轻压下去,鲜红的血很快浸透了布料,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怎么会止不住?怎么止不住......”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父亲!什么药材都可以,只要能救他,我程家愿倾尽财力相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姑娘,不是我不愿意救,令尊失血过多,实在没法子了......”老大夫道。
话音一落,程侍郎的双眸忽然死死凝望着门口那抹紫色身影,像是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之人。
下一瞬,瞳孔骤然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父亲!”
晚苓彻底瘫软在地,哭声撕心裂肺。
“老爷......”画眉和林管事也掩面而泣,纷纷跪下。
帘外,程夫人扶着门框的手猛地一松,身子直直向下倒。
晚苓见状,连滚带爬扑过去:“母亲,你别吓我......”
程夫人在女儿怀中悠悠转醒,目光茫然地看了一眼,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
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当亲眼望见榻上毫无声息的丈夫时,脸上竟没什么表情,唯有眼泪断了线,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蹲下身,取出帕子擦去程侍郎嘴角的血痕,颤巍巍地抚上他的眼睑,一点点替他阖上双眼,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未曾说。
“母亲,父亲他......”晚苓泣不成声。
“苓儿,你父亲走了,别吵着他。”
程夫人似乎很快接受了事实,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最不喜你没规没矩,去换身素衣,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晚苓不愿,她板起脸,少见地严厉了语气:“快去。”
大夫也附和道:“草堂后头有拙荆的衣服,都是干净的,还有水,姑娘若不嫌弃便随我来。”
晚苓点了点头,默然往后面去了。
谢镕含下安金丸后,已经缓过心神,不仅血止住了,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太医们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他们的项上人头也算稳当了。
“殿下感觉可好些了?”
谢镕身体弱,一直用乌金丸吊着气血,这次背后受了重重一掌,右手又中了一剑,虽然都包扎好了,可掌心的力道震伤肺腑,还是昏迷了一阵。
他恍惚记得,倒下的最后一刻,是程侍郎扑过来替他挡了一箭。
“程卿如何了?” 他哑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