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侍郎是个文弱书生,身子骨不大强壮,不知那一箭伤得重不重,早知道会连累他人,他就不出宫门了。
“殿下......” 彭太医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挪动脚步,侧身让开。
谢镕一眼便看到了隔壁床上毫无生气的程侍郎,还有哭得不能自已的程夫人。
大夫熟练地从柜子里取了块白布,正要盖在程侍郎身上,被程夫人抬手按住:“别,让我再看看他......”
“夫人,斯人已逝,生者请节哀,让这位郎君一路走好才是。”他见惯生死,虽然替她难过,但也只能这样安慰。
程夫人扯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哽咽道:“多谢,我只是……想多看看他,记住他的模样。”
谢镕见状,捂着伤处挣扎下地,太医们慌忙拦住:“殿下,您身上还有伤,现在不宜动弹,需得回东宫静养。”
谢镕看着对面道:“安金丸也没用吗?”
彭太医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默了一会儿,低声解释:“程侍郎是外伤失血,正中心脉,臣等赶来时已为他搭过脉,已然回天乏术,无药可医。”
况且安金丸得之不易,瓶内只有三颗,谢镕的身子离不开它,若是给旁人用了,没找到新的续命丹药前谢镕又犯了病,便真的没救了。
常年和太医打交道,谢镕自然懂他们的行事作风,只得默然。
程夫人擦干净眼泪,示意小翠扶自己起来,拂了拂衣裙转向另一旁:“您是太子殿下?”
谢镕颔首。
他本就待下谦和,眼前妇人刚刚没了夫君,悲伤过度,就更不会和她计较礼节。
“听闻夫君......”程夫人哽咽了一会儿,勉强说完后半句,“是为救太子殿下而亡,他生前忠心耿耿,也算死得其所,不知殿下有何安排?”
话音落,屋内一时静默。
不仅谢镕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彭太医也觉得这程家的女眷太急切了些。
丈夫尸骨未寒,她就开始惦记赔偿和抚恤,难道刚才的悲伤难抑都是假的吗?
谢镕拱手叹息,满脸自责和愧疚:“程卿于孤有救命之恩,孤会追赠他为忠勇伯,在桥州为他建祠,将其牌位列入忠烈祠,供后世瞻仰。”
程夫人淡然一笑,低头朝程侍郎看了一眼:“夫君的身后事自有程家族人料理,家中尚有钱财可用,不劳殿下费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我儿晚苓,她尚未出嫁,骤然丧父,无依无靠,日后还请殿下照料一二。”
谢镕皱眉不解:“这是自然,不过夫人为何......”
程夫人得了这句应承,便不再言语,转身接过白布,含泪盖在程侍郎身上,然后摸着丈夫冰冷的手,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着什么。
晚苓换了身素色衣裙,心神不定地从后堂回来,刚踏入门槛,就看到程夫人趁人不备,拿着地上的断箭毫不犹豫往脖子扎。
“母亲,不要——”
她疯了一般扑过去,想拔下箭簇,奈何程夫人根本没给自己留余地,箭簇深深扎进了血肉。
鲜血淋漓,喷出好几步远,染红了晚苓刚换上的素衫。
程夫人无奈看着女儿,一点点倒下。
她大概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已经没了力气,只一昧看着女儿笑,倒在程侍郎的尸身上。
哪怕再不舍,她也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余温慢慢散去,人渐渐没了意识。
晚苓抱着程夫人冰凉的身体一直哭,哭到哑了嗓子,也还是不愿意放开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手。
大夫有意帮程夫人盖上敛布,她便疯了一般扯开,哑似乌鸦,说不出半句话。
除了程家人,几个太医哪怕心冷如铁,此刻也难免伤怀,纷纷转过头去。
谢镕缓缓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程姑娘,令尊忠勇不二,令堂义节可嘉,孤已应下她照料程家,他们的后事,孤会下令让内廷善加抚恤,你有什么事,可直接和孤提。”
晚苓半瘫在地上,丝毫没有理会他的话,眼睛眨也不眨盯着。
谢镕知道她可能会厌恶自己,毕竟是因为他,程侍郎才不幸殒命,事已至此,他不好再多说什么事后找补的话,和身边的侍卫暗示,打水清理程家夫妇的尸身。
晚苓提线木偶般任由画眉替她脱下染血的外衣,换上麻布孝服。
“姑娘,二公子来了......”
画眉压低声音劝道:“棺材已经备好了,让老爷夫人安息吧。”
听到这句,晚苓才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反应。
眸中没有怨怼,也没有悲喜,只是静静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谢铉低头看了眼医馆内的狼藉,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麻衣,握住她的手。
“苓儿......”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真的。
晚苓红肿着双眼趴在他臂弯里抽噎,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泪水好像永远也流不完。
她跪得太久,四肢僵硬,一旦卸下那股撑着的力气,便再也提不起任何精神。
“入棺吧......” 许久之后,干裂的唇瓣终于开口。
恍惚间,她想起卜嬷嬷教过的那些丧仪规矩,对着程家夫妇的尸身三跪九叩。
说来,她应该感谢她才是,若不是她,此刻怕是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林管事......” 她转向一旁,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地窖多凿着冰备着,还有劳烦您跑一趟,告知祖父祖母大人,不孝女晚苓七日后启程,送棺回桥州......”
父亲膝下无儿,生前也未定下过继人选,香火中断,后嗣无人,往后只能依附族中祭祀。
不过程老太爷大约会做主,从族中过继一个孙子,作为父亲的嗣子。
晚苓心里清楚,父亲其实是不愿过继的,不然早就做好打算了。
念及晚苓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子,怕是难以应对这般繁琐丧仪,谢镕特意从东宫遣了熟知礼仪的侍官前来。
晚苓在谢铉搀扶下登上马车,身后跟着十六人抬的棺椁,一路浩浩荡荡往程家宅院去。
这一路,她只喝了两口水,其余食物一概未碰。
画眉实在看不下去了,含泪哀求:“姑娘,多少喝点粥吧,您午间未进饮食,又熬了这许多时辰,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晚苓无动于衷。
谢铉接过粥碗,勺沿刚碰到她唇边,便一阵反胃,险些作呕。
谢铉抬手示意画眉退下,将她揽入怀中,像哄孩童般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安静的车厢里,她蓦然开口。
父亲为救谢镕舍弃性命,母亲又毅然殉情,他们忠义两全,鹣鲽情深,却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谢铉顺着她的脊背轻揉,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艰涩开口:“你父亲他......”
“他与太子同时遇刺,若是太子薨逝而他独活,陛下爱子心切,估计......”
晚苓挤出几滴干涩的眼泪,呵呵笑出了声。
皇权至上。
父亲不过是在他能力范围内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谢铉吻了吻她眼角的泪痕,闭眸叹息。
“谢铉,你知道是谁要刺杀太子吗?”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