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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第六|四三章 三千尘甲(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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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从腰间解下佩剑,拇指轻弹,故意弄出凌锋出鞘的动静让焉同听见。

焉同果真被那金铁划撞出的铮鸣刺激得打了个激灵,耳根一动,立刻道,“鸣华落,淬雪清,熟云矢锻七佰音——徐氏冶铁术的‘万锻斩’,这剑是明阳的工!”

“九哥好耳力。”二爷不禁佩服,“这本是当年十哥亲手为我铸的剑,要做我十六岁生辰礼的,辗转十数年,直到前些日子才经由族中长辈交到我手中,我给它起名——‘晴山’。”

“好名字。”焉同轻笑,“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

“因为……”二爷想了一想,简简单单道,“因为喜欢。”

焉同收起笑音,“那这晴山剑,有何不妥吗?”

“这整剑的锻造都出自十哥之手,是没错,却只有这剑柄的族刻不是。”

二爷摩挲着剑柄处那簇代表徐氏战铁的“三簇石晶”,神色愈发深邃,“我曾问过韩世伯,他说此剑是在启炉后由徐正贤代十哥留的刻。”(前情:612章)

“不会!”焉同不假思索,当即斩钉截铁地否认,“虽说他们徐家人启剑有长辈代刻一说,但明阳不会——除非身死,否则他铸的兵刃此生不让代刻,更何况是他给你准备的生辰礼。”

“是啊,九哥跟弟弟想到了一处。”二爷浅声说,“因此,在韩世伯告知后,我立刻就对此人起了疑,随即便去查了九龙道一战我军阵亡的兵碑录,是咱们十八骑遗部这些年一一整理出来的,我也确实在兵碑录中看到了‘徐正贤’的名字,但我总觉得,他并没有死在九龙道。”

焉同突然间胸膛起伏,像是凝结着一团火,“他当然没有死在九龙道。”

说这句话时,他启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断铁时淬溅的铁华,能灼人。

“就是他……就是他在九龙道一战前,拦下了你哥哥送去族中,命全族火速西迁避祸的密信。”他的嗓音愈发颤抖。

泽济二十三年腊月初三,留守雪谷的一干族人并不知外世风云变色,还眼巴巴地亟待着北疆捷报传来,当杀戮笼罩幽谷,他们都来不及反应,除去还有用的巧尺生、记名铁匠,其余人等,无一生还。

——“徐正贤……他就是那只引路蜂!”

披着人皮的恶鬼一旦因嫉生妒,宁可堕入恶道,也不愿脱生成人。当他们挣扎着爬出圈禁人性的囚笼,扒开鬼怪簇生的垆土,闻见了那股他们认为足以伐毛洗髓的奶香,一口下去,竟觉比婴儿降世时吮吸的第一口母汤还要香甜。

到那时,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徐闵火化后的第二天,本应立刻接任掌舵人位置的徐应乾也相继出事,从他被定罪禁足到离族失踪,只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徐氏内部随之混乱,徐正贤作为徐闵唯一在世的三子,便想游说族中几位尊长,同意他接任族尊之位,代为掌舵,理由是,群龙不能一日无首。然而几位尊长不允,竟还请出了徐闵临终前亲笔封写的传承信,当众诵读——

——“我死以后,暂由副三尊代为约束族内诸事,待将来,小子响名南北,再正式承袭我之位;另附族刀厌尘,为我亲手重铸,予小子,以正其行;小子谨记,川泽纳污,瑾瑜匿瑕;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劈林之所见,乃为光明。”

这封信显然是写给徐明阳的。

同时,也彻底浇灭了徐正贤想要承袭族脉的野心。

手足四人中明明只有他徐正贤命长,他好不容易熬死了不中用的大哥、二哥和四弟,亲手送闯了大祸的徐应乾清逐族谱,眼看熔炉点火,烧焦了老头子一把病骨,想着终于能熬出头了,到头来竟然输给了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时的徐正贤已不再年轻,廉颇老矣,恨无天假之年。

他竟然在企盼得父亲器重的臆想中,煎熬着度过了一生。

直到父亲濒死前他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之所以缘悭命蹇,最终沦为毁弃黄钟,只因为自己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废物!为保族脉百年昌顺,徐闵绝不允许将来的徐氏掌舵人有可能是一个连铁砂品类都分不清的蠢才,那时候徐正贤才明白,原来自己从儿子诞生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与人争抢的机会。

可这又算什么破理由!

徐正贤隐忍了一辈子,哪能服呢?

于是那天,气急败坏的他将一腔怒火全撒在了独子身上,看他在自己甩落的鞭子下越哭越惨,忽感绝望愤恨,自己的废物儿子原来真还不如徐明阳那块烂泥,“烂泥”被鞭子抽到皮开肉绽时,可连一声都没吭。

拿废物儿子撒完了气,徐正贤坐在光凳上,一动不动地发了一宿的呆。

隔日,他换上一身款迎祥瑞的吉服,亲自来到徐明阳房中,苦口婆心地劝这倔小儿承袭族脉,不得违逆祖辈遗愿。毕竟在族人面前,他还要装作人人敬重的长辈,有愿意低头甘心辅佐晚辈的海量。

然而他此番做法其实纯粹是多此一举,因为在徐明阳聆听祖父遗训、以额头抢地的那一刻,他就应下了——承诺兴复族脉,守护传承。

徐正贤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吉服前来劝说,不过跳梁小丑一个。他原以为能以长辈之尊施压,让这“烂泥”意识到接任族中责任重大,逼他自己打退堂鼓,却没想到,他竟心意已决,再不是少年时的散漫和潇洒。

“他该是十分后悔,应该在当年老爷子除夕夜头一次选中十哥当继承人时,就将他一并扼杀。”二爷道,“留十哥一命,以为不过是放过了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却不想少年心志,卧薪尝胆,一旦决议担重,自此万难无挡。从另一方面来看,徐应乾承十哥锋芒,倒误打误撞成了徐正贤的箭靶子,那些年替十哥挡下了无数刀,连他和你阿姐生的孩子都受此人拖累,终身成了病儿……该杀。只是我没想到,十哥承袭族脉,其中竟如此曲折。”

“谁说不是呢。”焉同长叹一声,“徐闵其实从未放弃过让你十哥接掌徐氏,当年打骂威逼不行,旁敲侧击也无用,便只能以临终遗言谆谆善诱,望其能回头。”焉同不禁感触,“你十哥这人呐,‘不愿做’和‘不能做’向来是两码事,一旦决定了接过那柄厌尘刀,他就定然会把它做好。”

“十哥谨慎心细,从来都非碌碌无为之辈。”二爷如是评价。

少时,徐明阳不能违逆父亲遗愿,又不认同其急进出世的做法,更不愿委曲求全,于是,他顺应了自己那身宁折不弯的少年骨,将逆鳞扎进背骨,任由长辈鞭笞也不低头。那时的他,坚信只做山谷闲臣就能无碍于四方;长大些后,他看过亲人离散,外邦挑唆,曾也高山仰止的徐氏战铁逐渐沦为沙匪手中的砍骨刀,比杀猪宰羊的屠刃还要令人不齿。

于是他开始偏移自己的执念,尝试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曾经坚定不移的“避世之举”。逐渐他发现,那些在悠悠衰逝的岁月中逐渐动摇的坚守和意志,正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两族族脉,早已让徐氏铁训中那句“生杀有忍,千人同心”形同虚设。他也开始同之后的少年殿下一样,对家国之帅、匹夫之任的理解不谋而合——乱世中的偏安一隅不过一枕槐梦,必得天下平、万民济,才能真正安此“一隅”,否则便都是天真之年的遐想,不足一谈。

与世无争的少年终于在某个寻常雪夜,阔别枕石漱流,于成长的波澜中悄然蜕变。

二爷随即面露疑惑,“可那徐氏的制铁秘辛徐闵不是没有口传给十哥吗?他若继承族尊之位,如何能服众?”

焉同道,“那柄被徐闵重铸的厌尘刀,刀鞘新制中缝,里面藏着整本秘辛。”

“原来如此。”

二爷其实也曾见过徐明阳的那柄厌尘刀,那时他只说这刀是父亲的遗物,却不想还曾被徐闵砸烂重铸过,刀浸墨蓝,沁满了祖辈两代人对他的寄望——

——“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

——因此自那之后,徐明阳放弃隐世,甘为天骑。

燕云十八骑宣告组建那日,焉、徐两族正式重回军野。

一时间,举国震荡,两颗耀目星足以艳惊四邻。

十八位天骑将士从陌生、到熟识,再到许诺明川,共骑山海,区区两载不到,他们逐渐成为了肝胆相照的同袍,挚友,乃至至亲。

广宇之下,曦照南北,金与鼓名震西东。

然而世代栖居冰原的北鹘凶狼,从始至终都在觊觎南朝四季分明的山川,就连往南飘去的一片云朵,他们都会艳羡、嫉妒,觉得那朵云儿是嫌雪峰刺骨,不愿厚增冰上浮白,才想飘去南国,做一朵会下春雨的天絮。

他们始终不明白,为何连老天爷都弃之敝履,不愿施舍北国一丁点仁慈。

偶然,一位来自南朝的“神秘客”自诩神祇,带来了一张足以助北国逐鹿中原的兵绘——金墨勾勒出复杂的线条,浅浅地绘于鲜红色的“糖纸”上,侧边还贴心地描述着制造此兵所需铁砂的详细配比和铸造步骤。兵绘和兵胚对于当时正野心勃勃的玄封皇帝而言,无疑天降神瑞,于是他御笔朱批,顺应那位“神祇”的指引,开始大举缔造此兵。

三年后,饮血营规模初成。

泽济二十三年初冬,九龙道之战兴兵。

烈家少将军携半数天骑将士应战启征,却在半路收得密报,知敌军或对焉、徐两族不利。因信源可靠,他当即决定拆分兵组,责令焉同和徐明阳离军,同时遣两封加急密令,分别送往西北立州和西沙雪谷,肯请立州军派兵前往,护焉、徐的留守族部火速西迁避祸。

然而不幸的是,两封加急密信皆被拦下。

信兵于天未亮时闯入两族隐居的雪谷,将那封“西迁信”送至门阶,却恰好遇见了正等在阶前的徐正贤,他自称焦急北方战况,在房中实在睡不着,索性亲自守在入谷的唯一通路上等待信使。因他是族中尊长,理由充分,信兵并无任何疑心,直接就将那封密信递到了他的手中,待信兵转马,徐正贤拆都未拆,就直接将信扔进了门前的涫河中。

檐下孤灯摇晃,映照着那封随湍流东去的秘笺,墨渍晕开,渐渐模糊字迹……

同时也随水流,卷走了留给两族遗部的最后一线生机。

晨起,冬阳照山。

留守族人自始至终不知谷外情况,也根本没有按信中所言,连夜举族西迁。直到一声刺耳铃音响彻幽谷,看门犬对着入谷之路拼命狂吠,就见百匹黑鬃马载着全盔全铠的铃刀刀客,撞开由雪耔织成的雾伞,踏过那条温养了两族人近半个甲子的涫河,掀卷泥浪,彻底将避世的宁和撕烂。

杀机眨眼而至。

忠心守宅的看门犬首当其冲,随着最后一声犬吠,铃刀斩落,砸下一阶血红。

听见动静的族人有些还未晨起,就被那一声戛然而止的犬吠震醒了。留守族部的武力本就不济,宅中霎时一片混乱,拔刀的拔刀,寻剑的寻剑,有些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铃刀却不与这些毫无准备的弱兵讲道理,砍在人身的第一刀,快利准狠,犹若划破一片浆纸,血水砸进窗棂,将烛台燃着的最后一寸火豆泼灭。

随着一声轰震,封门落栓,祖宅彻底沦为屠鲜豁肉的砧房,人为刀俎。

转瞬,惨叫像是被烙火烫过,撕扯着心肝,血水汩汩渗出门槛,千流汇聚,淌入族河。

人命如灯草,昨日如虹,今时似雨,福祸难料。

为迎初雪贴的窗花被鲜血浸透了,檐下的灯笼亦被泼上一层殷色,还没干透就又泼上一层,直到晃悠着被最后一丝火苗点燃,片刻灼成两个火球,如两颗新鲜枭下的人首,滚落长阶,浸沉温热的河汤。

石阶汇作红瀑,染红半山坡的雪,尸垛堆高,快要垒成铁砂堆一样了……

这分明是一场关于“宁和岁月”的舞弊,是两族人用尽心血数十年间亲赴的一场命考,人人烧灯续昼,以待初晴,不曾想落钟时,天阶放榜,落第何止一人。

……

逐渐,惨叫歇弱,勇士之血彻底浇灭了濒临死亡的恐惧,为了守护族脉,让妇孺老弱先走,他们用血肉之躯短暂破开杀路,用血肉之躯不顾一切地往铃刀刀锋上撞,只为拖延时间。然而所有进出宅邸的明门和暗道都被设下了埋伏,甚至来灭族的刀客能清楚地识别他们中每一张脸——记名铁匠全部生擒,剩余者死。

然而即便杀戮既成,绝户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是有一批焉氏巧尺生在一个人的带领下,成功杀出重围。数十人骑着快马,往谷外奔逃,领头那人浑身浴血,灰发散乱,正是焉氏掌舵人——焉忌重!

“百柄铃刀不可小觑,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二爷顿感疑惑,忍痛细问。

按理说,应当无人生还。

“是被他们故意放跑的。”焉同的声音已近嘶哑,这最痛苦的一段回忆如钝刀凌迟,琐碎地剐着他柔软的那颗心。他浑身不住地打起抖,手心死死攥拳,才勉强抵挡住那股从脊柱不断窜上眉心的恶寒。

“他们的目的是焉氏兵械谱的那本‘阴尺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焉同道,“奈何那本书从未编纂成实册,在他们眼中,应当只有我父亲一人知悉全貌,所以杀不得。于是,便故意让那徐正贤奋不顾身破开杀路,装作是拯救我焉氏于水火的英雄,领百名巧尺生逃出雪谷,一路东奔。我和你十哥在洛阳亭的绝尺天沟被陈维真按住多留了半日,等来的,就是从雪谷中‘死里逃生’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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