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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第六五四章 白沙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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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四、白沙红回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随着三声巨响,泅杀渡沙霾漫天。

忍天峡崖顶的石碎在炸火中跌落渊涧,再被掀起的滔浪卷没,滚滚向东流去。

乱霾掩住了东天的晨阳,山震过后,忍天峡最高处的崖口被火石炸断一个山豁,黑灰色的泥岩剥去外皮,终于露出了经年见不得光照的本色。

祝龙亲自携重甲军攀上崖顶,收集了炸开后露出的泥砂,送回了中军帐。

“的确如季卿所言,崖顶岩石下埋的金鸣砂被人替换过。”

祝龙从崖顶回来后,证实了二爷的推测。

他浑身是土,掸净了才走过来,“我仔细查看过,崖壁的岩泥里还混有一些死砂的残留,极少,岩层被小心刮开,换砂后又用泥草封上,我还找了军中懂山石的兵士来看,确认是半年多前调换的。”

焉同试图分析,“那人暗中调换金鸣砂,倒也算歪打正着,帮我军避了险,否则若真当蝶蛊化显,存活下来的伤兵跑都跑不掉。换砂之人若不是高凡自己的人,便应还有一股势力在暗处与他较劲。小二,你觉得那人是有意襄助吗?”

“不见得。”二爷对于藏在暗中的这股势力,始终不抱有什么期望,“那人若真有心帮我们,何不在暗兵投毒之前稍做提醒,非要等到蝶蛊显化之后,待我军战至残兵,他再用替换过的泥砂保全我军遗脉?遭受过重创的祝家军明摆着气数将尽,再想起东山,也需数年将养,这算哪门子的‘襄助’?”

祝龙皱眉,“或许……投毒是高凡使人暗中作祟,那人并不知情呢?”

“那就更说不通了。”二爷道,“那人不知道高凡要对我军投毒,却清楚地知道他会在泅杀渡埋下金鸣死砂,要等我军半数人中了蝶蛊,战至残兵后,再做战尾收割吗?”

“咝……”祝龙看了一眼面露疑惑的焉同,“还真就是这么个理。”

二爷隐隐道,“我总觉得,那人有那么点……‘顺手搭救’的意味。”

焉同揣摩着,“你的意思是,那人换砂实则是出于私人的目的,只不过这换砂的举动恰好帮了我们?”

二爷“嗯”了一声,“不过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过分揣度难免误伤,说不准还真就是那人的好意呢。”

“我倒觉得,你没有过分揣度。”鹿山突然间开口,透着斩钉截铁。

二爷看向他,“哦?”

“那个人明显更在意这一粒粒金鸣死砂,襄救我军,就是顺手。”鹿山才不似二爷那般措辞严谨,更不认为自己恶意揣度。

他断然道,“在砂辕搁浅的那片野枣林里,我仔细查看过那附近的泥土,明显在金鸣死砂不慎洒落后被他们一粒粒筛拣过。可他们只拣走了死砂,却半点没碰印在泥里的车辙——有必要这么麻烦吗?全部铲走,带回安全的地方仔细筛拣,不比在鬼兽四伏的荒山野林里一粒粒挑更合理?他们做得如此隐蔽,明显是不想行踪暴露,可当时高凡的人马遍布川渝,万一被发现,岂不是白忙活一场?甚至我觉得,那人不仅仅是‘顺手搭救’,还有‘邀功’的嫌疑。”

“邀功?”焉同面露疑惑,“你是说,那人留下车辙,是有意要我们看见?”

鹿山点了点头。

因为线索太少,几人也不能对那“换砂人”的立场和身份做出更多有效的判断,于是只好先将此事暂置,众人继续为显关备战。

入夜,崖顶雪风呼啸,吹走了厚厚的乌云,露出天野间星幕一角。

鹿山协助祝龙清点完泊港的战船,于傍晚返回中军帐,却听说二爷一个人去了崖顶,晚饭都还没吃,他立马爬上悬崖,果然在晨时炸开的泥坑边找到了他。

走到他背后,鹿山刚想从怀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热酱肉,那人却说,“你留着吃吧,别让人发现你私藏荤粮。”

鹿山忧心忡忡,“可你已经两天两夜什么都没吃了,九爷不是都说了,这五天里只要不进粟米,肉蟹鱼鲜是可以吃的,你别回头没让那蝴蝶寄生,反倒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

二爷起身,拍去手上的尘土,“保险起见,还是谨慎一点好,你过来看这个。”

鹿山乖乖走到坑边,顺着二爷的视线往对面的崖壁看去,突然他呼吸一滞,忙又紧走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一点,二爷却一把拽住了他,将他扯回自己身后,以防他从湿滑倾斜的悬崖边失足坠落。

“当心点,还这么冒失。”

鹿山习惯了他的训诫,权当耳边风,盯着对面山壁,恍然不已。

只见遍布林木的崖壁上依稀有一条轨迹,明显是被人拔除过草木,再经历夏、秋两季,轨迹上浅浅生出一层青苔,与周围草木的颜色不同,远观,就似一条攀山而上的长蛇,匍匐蜿蜒,一路探至崖顶。

“那条轨迹的走势……怎么那么像!”

“地图,没错。”二爷道,“就是你画的那张。”

鹿山立马从怀里掏出他这两日用炭笔潦草画出的地图,几番对比后确认,对面崖壁上那条深浅分明的草木轨迹,就是他这两日从砂车搁浅的野枣林,一路反向追踪运砂车辙至泅杀渡的那条路,就连路径延伸出的沟折都一模一样。

“你白天分析的没错,这人故意留下那条路径,就是来向我们展示邀功的。”二爷沉道,“我猜,他在这片埋砂的地方也留下过相似的痕迹,只不过四哥的火石填得量足,威力大,都炸没了。那人应是料到了这一点,才又在咱们必然会细查的位置,一抬头的方向,留下了那条轨迹,确保咱们无论如何都能发现。”

鹿山狐疑,“可他在对面的山壁上留下这条轨迹,如此明显,就不怕高凡的人发现吗?万一被发现,岂不是要被‘清洗’掉。”

“两个猜测,”二爷道,“其一,若不是首先在野枣林中发现砂车车辙的人,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联想到,崖壁上的轨迹其实是一条无人问津的走砂路;其二,退一万步讲,就算高凡发现了,却没有将其‘清洗’,有没有可能他也想知道此人是谁,或者说,他也想借我们引出这个人——而我,更倾向于后者。”

二爷转过身,明显在征询鹿山的意见。

鹿山缓缓点头,“我认同你的说法,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崖壁上的轨迹只断在野枣林,可那边我仔细查过了,没有别的发现。”

“那就带着新发现的线索再去看一看,”二爷十分有耐心,尝试着引导他,“兴许还有什么是你先前没有留意的呢?”

鹿山听懂了他的意思,瞬间有些郁闷,随即重重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你就是不想我随军去显关勤王,不愿我参战,才给我派了这么个清闲的活!”

“哪里就清闲了?”二爷忙哄着他,“那片野枣林里危机四伏,留在那的车辙说不准牵扯着隐藏在暗处的另一方势力,连高凡都十分忌惮。咱们若不争取先机,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岂不是很被动?孟春兄心细、聪明、果断,军中无人比你更为胜任了。”

鹿山最受不了这人连哄带骗的的温言软语,那话音就像裹着蜜毒的灵水,没任何防备就从耳孔淌了进来,让人的脑子一瞬间锈住,然后莫名其妙被他说服。

“好,我去。”他闷声接令,“那个女人熟识川渝的地形,我带她一起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二爷点头,“瞧来你们近来相处的不错?你有没有……”

“没有!”鹿山立马打断他,语调不自觉绷紧,“我娘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二爷一声轻叹,续上自己要说的话,“……有没有试着往前看?”

“……”鹿山轻蹙起眉,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立刻便有些自责,吞吐道,“我……我其实尝试过,但前路茫茫,还尚未看清方向。”

“慢慢来,总能看清的。”二爷嘱咐他道,“此行务必小心,我会去信百草阁,让阿灵派人给你,深山中蛇虫横行,有懂蛊的巫使在你身边,我能放心些。”

鹿山乖乖听命,“那谢冲呢?他能摆平太子的人,顺利助陈寿平出兵显关吗?”

二爷轻轻叹气,这是他眼下最忧心的事,“我倒不担心他摆不平,就怕他为了帮师兄扫清障碍,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决定,那才真是后患无穷。”

“能有什么‘后患’?”

二爷反问,“那你觉得太子若要拦住陈寿平出征,会用什么办法?”

鹿山不假思索道,“想拦住陈寿平还不容易?他是镇北军总将,又刚将西北军统合,是南朝的军府重臣,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将他调离西北。如今北疆虽已安稳,可西疆边陲仍骚乱不断,以太子的手腕,哪怕没有边患,也能‘制造’出边患来。陈寿平若不肯走,便是罔顾皇令,置边关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太子这么喜欢给人扣帽子,这‘渎职重罪’的帽子不就轻而易举给他扣上了?”

“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冠冕堂皇又不能拒绝,可我担忧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鹿山瞬间警惕起来,“难不成,太子还敢借机下毒手,暗杀陈大将军?”

“那倒不至于,即便他想,眼下他也不敢。”二爷笃信道,“再怎么说,如今的陈寿平身兼两军统帅,北疆百万大军在他一人麾下,西北军府又已彻底归拢,这两张虎符就相当于师兄的保命符,哪怕捅破天去,太子也不敢轻易取他的命,除非他想朝堂崩乱,皇帝震怒,甚至逼两军同时举义,兵临皇城。”

“既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我是在想,他会派谁来传这调兵令。”二爷隐隐觉得不安,“按理说,太子如今人在京外,权柄受制,所能就近号动的人马除了中京大营李劼忍,就只剩承恩阁了,而承恩阁在谢冲治下,前来传令的这些金云使不太敢忤逆总使之命,真要起冲突,三哥也有办法‘拦下’他们,可若太子没有派承恩阁呢?”

鹿山疑惑道,“那他眼下还能用谁?就算他有本事从别的地方调人,可远水救不了近火,李劼忍正带兵前往显关,就只剩下承恩阁了。”

“万一……”二爷欲言又止。

他并没往下说,免得鹿山启程在即,还要为此担心。

嘱咐完鹿山打点好一切后,他便回到了中军帐,趁大军拔营东进前的这最后一点时间,将这些时日在川渝了解到的所有关于蜕军的消息,用左手画成了简笔画,封进雪鹰鹰爪的信筒,趁黎明前,放其飞远。

“是给殿下的家信?”焉同听见雪鹰振翅的声音,也跟着走出营帐。

二爷并不隐瞒他,“前几日他来信时说,会在正式进入显关之前,在显关东边的陨星崖驻马半日,等我的回信,一直到满月。”

焉同推算着日子,“今夜月满,确该嘱咐他小心应敌。”

二爷转头看了九哥一眼,心怀感念,“其实也是想告诉他,我迎回了故人。”

焉同忍不住逗他,“没想到小二这般隐忍,也会有藏不住的心事,都等不及见面,就要劳烦鸟儿先跑上这一趟。”

二爷竟头一次没有分辨,虚心以受,“是因行云流转,灾年遍地,我与他这些年只要聚在一起,鲜少松快的时候,不是在商讨备战,就是在长夜话别,好不容易让我遇见了这久别重逢的喜事,是以不想他缺席。”

“没有别的了?”焉同心知家信上分明不止这些。

“还有,”二爷顿了一下,神色凝重,“想让殿下在进显关之前,折一回马。”

“折马?为何?”

二爷长叹道,“如今也只有他能承接得住三哥‘不顾一切付出的代价’——有的人一旦面对面遇上,就是鱼死网破,这份‘代价’他是承受不起的。”

焉同正色道,“你说的是太子派去拦下陈寿平出征的人?”

二爷点头,“而这个人,为今只有殿下拦得住。”

天行晚,夜将暗。

万里遥山归一线,步步险关。

远天重云遮蔽星月,穿梭于群山,最后笼罩在川渝南边一道火红色的山堑。

卯时,晨阳初升,重云散尽,露出原野间一片白色营房,这里便是陈寿平所率西北军,驻扎在丹霞关的临时大营。

一大早,驻守在丹霞关上的边城令——凤言,凤大人,便风风火火地闯进军营,急着要见陈寿平。几名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将他拦住,告知他陈大将军正在大帐里与人参详军务,需等上片刻。(前情:凤言在560章出场)

然而凤大人等不及,高嚷着,“等等等!再等屁股都要着火了!”

说着便要往主营那边闯,好在谢冲听见了动静,从营帐钻出来,一看是凤言,忙召他进帐。

凤言知道谢冲今晨刚到,与陈寿平刚一见面确有正事相商,可他怀揣急事,进帐后都来不及与陈大将军寒暄,就直切正题——“两件事,我先说好的!”

谢冲为他倒了杯热茶,“慢慢说,别急。”

“火烧眉毛了,能不急吗!”凤言是火急火燎的个性,顺手就将热茶倒进了嗓子里,烫得他舌根发麻,“好消息是,葛笑和蓝舟已经平安出城了!”

谢冲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西北这边消息滞塞,在葛笑和蓝舟顺利出城四日后,消息才传到丹霞关。

陈寿平长年在北疆治军,回京的时间少,是以与凤言并不相熟,知道他是刑三司韩孝的门生,学刑律的,五年前被他恩师以历练为由,“发配”来这西北边陲,成为了丹霞关上一名边城令。前段时日西川军与立州军交战期间,凤言奉靳王的命把手丹霞关——通递消息、拦阻西川逃兵,为平定西川立下过大功。

因此,初见凤言陈寿平并不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欣赏他风风火火的个性。

“凤大人这是从哪得来的信?”陈寿平问。

怎么凤言竟是他们中第一个得到京城来信的人,连谢冲这边都没他快。

“家里寄来的。”凤言随口道。却见两人露出狐疑,忙又补了一句,“嗨,如今西出的所有官道都已被太子的人堵死了,用军马传信必被他的人细查,只有用家书才能避过关检。葛笑他两人出城后住的是我家,帮他们逃出来的人名叫‘舒云’,我离京多年,他帮我看家的,算是……我家护院。”

谢冲自然知道舒云,只是没想到这一文一武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个人,竟还有如此扭缠的瓜葛,“堂堂御前司护军统领,是你家护院?”

凤言这种正事上绝不含糊,琐事上胡说八道的个性,一听谢冲起疑的问调,立刻端起似是而非的官笑,打起哈哈,“谢总使,谁规定我们拟刑律的,就不能与御前司的人来往?正所谓‘同僚之道,交以道,接以礼’,不跟御前的人维系好关系,怎么右迁擢升?哎,你们这些在京城里当差的大人物,成日里暖衾奢食,怎能理解我等在遥远西北吃沙子的苦?”

谢冲无奈一笑,“随口一问罢了,凤大人莫要多心。”

他对于朝臣的私事没什么兴趣,快速回到正事上,“好消息说完,坏消息呢?”

凤言将一封信拍在案上,正色道,“太子此番出京,除了调用你们承恩阁,还动用了御前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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