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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第六五四章 白沙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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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谢冲立刻拿起信,仔细瞧信上的名录。

舒云已将此番太子离京前,私自调用的御前司人马记下来了,足有百人众。

陈寿平接过名信,大略扫了一眼,沉声道,“御前司在京直护,从来都只负责禁廷的安危。高祖在位时,曾发生过禁卫军统领遭反贼渗透,差一点危及社稷的惊天大案。那次危机解除后,先皇便下旨,从禁卫军中择出四成精锐,单独设立‘御前司’,与禁卫军一同值守禁廷,旨在分化权柄,避免禁卫军职权过重无人制衡,变得一家独大。与‘无天’贴身御护的职能不同,御前司不得陛下手谕不得出京,东宫权柄受限,是调不动御前司的。可如今陛下尚未回京,御前司应该留京值守,太子这分明是——”

“僭越皇权,矫诏调兵。”谢冲接上他的话。

凤言抱起臂,斜靠在桌案前,冷不丁对谢冲道,“我猜,冲你来的。”

陈寿平看了一眼谢冲,谢冲则一言不发。

“太子私调御前司出京,是因为眼下他所能就近调集的兵力实在有限,目的是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陈大将军调离西北,阻止他出兵显关——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凤言又道,“然而在我看来,他要找的理由并不重要,用谁传达这个‘理由’才重要。那么,我们能猜到太子会这样做,难道他就猜不到我们会用谢总使去拦吗?”

“……”谢冲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太子定然是猜到了,所以才在调用了承恩阁的同时,还调动了御前司——两厢司署合同办事,各有隶属,相互牵制。谢总使可以号令金云使,让他们退避,那御前司呢,您号得动吗?”

谢冲看向那份御前司的名录,深深吸气。

正如凤言所说,太子私调御前司,是因为他深知,若单单只派金云使前来传调离令,自己在旁,会毫不犹豫终止。哪个金云使若敢不听总使令,非要冒进,当出兵在即、别无选择之际,自己也不会介意鱼死网破。承恩阁在朝中职署特殊,素来便有“内部事宜自行决断”的成规,哪怕“弄丢”几名金云使,回京后,自己也全然可以以“清肃内部”为由搪塞——历来,但凡流在承恩阁内部的血,只要不溅到外头,没有哪个外臣敢将手伸进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典狱里细查。

但若御前司介入,与承恩阁合同办案,这性质就不同了。

死上几个金云使他还可以说是“肃清承恩阁”,可若是牵连进御前司的值守,那便是“戕害同僚、忤逆御前”,事情闹大,是要经三司汇审,牵扯刑部的。届时,就不单单是总使之位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可谢冲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他只是怕会因为没有将这件事妥善掩盖,战后牵连到陈寿平本人。

“为今之计,无论来者何人,绝不能让他们踏入军营外五里地之内。”

谢冲暗下决心,转身对陈寿平抱拳,行的竟是军礼,“眼下大军拔营在即,请大将军将目光锁准显关,全力以赴,无论太子派谁前来,只要您不与他们的人碰面,这一纸‘调兵令’就不复存在,我会让这张纸碎在掌心,不沾脏西北军一片鳞甲。”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军营。

凤言嵌在脸上的笑容在谢冲离开后倏然收起,这才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

“谢总使果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去的,如此胆魄与心量,不应屈居承恩阁这种鬼蜮横行的暗署,二将军看人,还是太准了。”

陈寿平将第二封密信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无奈摇头,“我这师弟啊,玲珑眼,操心命,他这么算计一个老实人,也不怕把人惹毛了。”

“惹毛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功夫,哄一哄便是,总比丢了性命,盖棺烧纸强。”凤言据实而论,“谢冲不能死,要全须全尾、毫无破绽地平安返京,不仅仅因为他是你们的朋友、亲人,更重要的——靳王不能丢承恩阁这步棋。靖天城罗网高张,有谢冲这般身影苛正的猛虎镇在承恩阁的条案上,暗地里那些鬼祟才不敢妄动。”

陈寿平回身戴甲,“那就依信中所言,拔营显关,多谢凤大人在中间转信。”

凤言笑起来,“好说,我这般殷勤大将军都看在眼里,回头见到靳王殿下,还望您多多美言,只需他动一动小指,我这个边城小令就能回京了。刑部任重,难道他就不需要多我这么一个聪明人,帮他在暗中打点?”

陈寿平从不介入朝臣纷纭,可对于凤言,他是愿意帮衬一二的,于是笑道,“如凤大人这般能言巧辩,还让我这不善言辞的武人帮腔,不怕弄巧成拙?”

凤言苦笑,“实不相瞒,您的确是我的‘退而求其次’,此言并非贬低,而是我早就听人说过,陈大将军为人刚直,从不为冀求拔擢的朝臣居间斡旋。先前在西北的时候,我就曾毛遂自荐过,可您那位师弟啊,实在太精明了,我眨一下眼,他就能猜出我肚子里打了个几个旋,我把我的房契、地契、生辰八字,甚至城郊外宅后院,那棵祖上传下来的歪脖子枣树都押给他了,他就是不松口。这才找到机会来求大将军,若您也不应我,我就再去求别人,反正围着靳王求上一圈,总能说得动他这尊高佛——鄙人尺蠖之屈,愿跻身阶前,助殿下位登九五,只有他做陛下,凤言才能恪守父亲的遗愿,光耀宗祖。”

陈寿平还从没见过凤言这般能屈能伸的朝臣,有本事、有才略、出口成章、审时度势,为了擢升回京,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俯身求人,却又恪规守法,并非毫无底线,旁人为官求名逐利,可凤言更像是对“为官”本身生出的热忱。

于是,陈大将军平生头一回没有拒绝同僚的冀求,应声道,“好,那我试试看,我也希望凤大人能早日回京,成为殿下在朝中的助力。”

凤言大喜,与陈寿平攀谈片刻,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枚银锁,“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我从西行的商贾那淘来的小玩意,送给龙凤双子,恭贺您儿女双全。”

“多谢。”陈寿平将他的贺礼妥善收好,送他出营。

临行前,陈寿平不甚担忧,“万一,谢总使疑心起,想通了折马怎么办?”

“放心吧,二将军早已派了人在五里外的官道上守着了,相当于无形中竖起了一道山障,筛检近几日东出西进的所有信使,既断绝了西北大营的后患,免其受太子‘调兵令’的骚扰,还能阻止如谢总使这般一意孤行的勇者,偏要在中途折马,去逞一趟非黑即白的英雄。”

谢冲疾马离开军营后不到五里,便进入了一片雪杨林。

此处比邻川渝山界,有重山环抱,一条官道穿行于此。因为西北军的临时大营选在负阴抱阳的丹霞关高岩下,虽面朝广原,但要抵达此地,五里外的这条雪林官道便是唯一捷径,否则就要绕行川渝界山,走那条陡峭难行的蜀道。陈寿平选在这里驻营,就是为了将来路卡死,拦截东出的所有信使。

因此,若想拦住太子派来营中传令的人马,谢冲就必须走这条林间雪路。

显然,他是抱着必死的意志来的。

可一进入雪杨林,他就被周围森寒肃杀的静寂强逼着冷静了下来。方才一路催马疾驰,任满腔热血灌顶,如今稍作冷静,才惊觉哪里不妥,然而他一时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

“驾!”

这周围太安寂了,官道上积雪平整,无人踩踏。林径幽远,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缓马慢行片刻,他只觉周遭壁立千仞,似有林兽伺机而伏。突然,一只驯鹿停驻在不远处,幽黑的一对鹿眸紧紧地注视着他,紧接着,吆吆一声鹿鸣。

按理说,这声鹿鸣放在平日里没觉有什么特殊,奈何此刻谢冲神思紧绷,鹿儿陡然一叫,却仿若让人幡然醒悟的一声罄音,仿若冰瀑倒灌,将谢冲那满腔急血一瞬间浇冷,他恍然一怔,这才觉察出哪里不对——

“凤言的话音里有缺漏。”谢冲勒马站定。

方才凤言的话里带着极强的引导意味,让自己顺着他的话音跳过了最重要的一环——太子哪怕是矫诏调用的御前司,那他又是如何调用的?

——陛下如今身在淮水,御驾尚未回銮,就算皇后侍奉在侧,有机会窃持陛下手谕,可若要在銮舆尚未归京的情况下私调御前司,也必须携皇帝手谕并内阁相印,合符调兵,否则御前司是不会轻易放人的。可分明,舒云已将此番太子调兵的名录逐名逐姓地拟了出来——这就说明,内阁中有人协同太子,假传圣意!

谢冲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就要甩鞭回马!

却忽然,林深传来一声马嘶,远远就见一匹枣红高马朝这边奔来。

金云软剑正欲出锋,就听来人一声洪亮的高喝,“谢总使,是我!”

谢冲定睛一看,当即收剑回鞘,“李世温?怎么是你?!”

李世温打马过来,直截了当道,“将军有令——‘途中川渝这边无论传出任何消息,不准回头’。他让世温守在此地,拦住所有意欲掉头的回马,我已在此驻守三日了。” (前情:6|46章)

谢冲此刻急欲返营,才不管谁的令,他声音一沉,“让开。”

“不让。”

“别逼我动手。”

李世温想都未想,率先拔剑,“军令如山,还请谢总使见谅。”

“你——”谢冲被他气的够呛,还从没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倔种。

他自然不可能对李世温动手,但也必须问明,“只是拦我?”

“无论是谁。”李世温坦言,“你也好,鹿兄也好,祝大当家也罢,但凡你们任何一人主动踏上这条雪路,都只会被判定为要为西北军出征显关赴死而来的,都是想只凭一己之力拦下太子那一纸‘调兵令’。可将军说,但凡是与太子的人马迎面撞上,都必死无疑。”

谢冲委实没有想到,烈衣竟在三天前就预判到了今日的情境——自己会因为拦截太子那一纸调兵令亲赴此路,那人甚至算准了自己赴死的决心。

“呵,什么鹿兄、少主……冠冕堂皇一番说辞。”谢冲苦笑。

会自告奋勇与太子派来的人马对峙的,就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他谢冲——所以烈衣此举,也只为拦他一人罢了。为了拦住自己,这人甚至用三天的时间辗转摆下此局,凤言、陈寿平,甚至连眼前的李世温都是“帮凶”。

“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谢冲轻轻闭上眼,被算计的感觉委实让他不爽,“哪里还需要专门安置一只拦路虎在此,直接在我提议要去西北大营助战的时候制止我,不是更干脆?”

“不行。”李世温正色道,“军中藏鬼,不得不防。”

谢冲攥住马缰的手微微一紧。

“为了让那只‘鬼’把将军在军营中制造出的‘假象’传回东都,您就必须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帮他演好这出戏。”

“什么‘假象’?”

“——‘祝家军已被逼至绝路,陷落川渝无法抽身,务须保住陈寿平的西北军,不让他受祝家军的牵连——不回援,不恋战,全力以赴,出征显关。’”

李世温压低嗓音,又道,“如此一来,您才会在所有人无法抽身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自告奋勇前往援战陈大将军——这个消息才会被军中那只‘鬼’一字不漏地传回去,太子听到后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铤而走险,遣派京中他所能调集的一切兵马,前往西北大营下那道‘调兵令’,试图将陈大将军调离,阻止他出兵。”

“然而将军也猜到了,若太子只派承恩阁的人前来,以您的身份必能一举镇压,甚至不惜全部灭口。所以太子就必须想办法避开承恩阁——御前司,便成了他此刻的最佳选择。可若要调用御前司,务须皇帝手谕并内阁相印合同调兵,奈何时间紧迫,他只能选择假传圣旨——‘矫诏调兵’。”

谢冲这才算明白,原来自己当初主动请缨前往西北援战的这步棋,是季卿用来倒逼太子“矫诏调兵”的关键棋眼。

李世温又道,“自水师一战起,高凡始终在暗,攥着我军太多弱点,我军却始终只能被动防守,他们出招,我们接招,还抓不住他们的任何把柄。在这样被动的情形下,我们就必须想办法反客为主,逼对方也露出破绽。因此,您这步棋就必须以假乱真。”

——“真”到连谢冲自己都要被蒙在鼓里。

“只有您表现得破釜沉舟,太子才会深信。”

谢冲长舒一口气,怒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苦笑,“为什么他能确定,这人是我?”

“因为只有您不在乎自己,”李世温道,“您只想殿下活着,要族军健全、亲朋安遂,您觉得早在十数年前就已褪去那身军甲,贱堕为朝廷暗署的爪牙,您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好在乎的——所以您可以先死。”

——“可将军说,不行。”

李世温不过是在转述二爷的话,竟把自己说急切了。

——‘残全之师,无以明志。当以遐龄负魂雪、致高朋;有生之年,该当比谁活得长久,而非比谁死得清高。’

——‘承平未见,三哥没有‘先死’的权利。’

“……这是将军的原话,下面是世温想说的,”他顿了一下,方才道,“世温觉得,您此行虽然孤勇,却并不高明,您应当尽快回京,做您该做的事。”

谢冲看向雪林深处,那只始终窥伺这边的驯鹿,耳边似乎响起很多年前在云州兵训时,烈大哥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形单影只的驯鹿不该在蛮兽横行的冬林里独行,应当试着走回同伴中间,聚薪汲暖。”

“知道了,我这就回京。”谢冲听劝、明理,从不执拗。

所以二爷深知此番劝诫,只需单派一个传话的李世温就够了。

谢冲刚要折马,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他这些话,你默了几天?”

李世温有些为难地低下头,手里还攥着这三日间将军用信鸽送来的三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默诵,团得皱皱巴巴,“……今晨刚送来的这封字句最长,我默到方才那头驯鹿现身,还让它一声鹿鸣,喊丢了半句。”

谢冲闻声大笑,瞬间对这老实人有些同情,“下回该让小鹿来陪你默。”

“不行不行!”李世温急忙摆手,“鹿兄那个脾气,还不等我默诵出口,他就要先跟您动手了!”

谢冲笑着点头,“对了,若不是我去拦信,他换谁去拦?”

“不瞒您说,是殿下本人。”

谢冲闻言骤惊,“殿下?!”

“具体的,将军也没在信中明说,他只是嘱咐我,若以上那些词儿皆劝不动您回京,便甩出必杀——殿下会代您前往。因为他是眼下唯一能拦得住信的人。”

谢冲霎时向东望去,空茫的雪林外似有一道惊雷,要将天地一劈为二。

“殿下在什么地方拦信?”他下意识问。

“显关以东的陨星崖外,有一片开阔的广原,绿水环洲——叫‘白沙红回洲’。”

东见白沙渚,西望红回洲。

茫茫广原,水天一色。

一条南北贯穿的沿脉将江水截流,在中京广原上形成了大大小小无数汀渚。

自蜀中地区延伸至此的丹霞岩景在向东走低的山梯中,逐渐与中原的地貌交融,火红色的岩景被白沙取代,在这片汀诸上,划分出东白西红的两色地线。

只见一辆金色銮辇停驻于白沙渚上,数百黑甲卫阵列在后,一个个目若黑曜,森若鬼林。另一边,一匹黑骑孤零零地停在红回洲,见銮辇至此,他并不觉得意外,缓缓将那柄刻满火麟的刀锋阖兵入鞘,朗喝——

“向西之行步步险泽,皇兄乃千金之躯,社稷之寄,若要宸旨传令,亦无须太子亲往,不如交给臣弟代劳,如何?”

銮辇上的人颇有些意外,侍者听命,打开了车门。

就见靳王高坐于马上,一柄刀,一身甲,他将太子西去的路拦截,连一名贴身的侍卫都没带,可他身后那层层叠叠的火色岩云,又似他的千军万马。

太子忽而笑了,“竟不是谢冲前来,孤倒很是意外。”

靳王笑意和煦,打马缓缓向前,“臣弟也很是意外,一封‘调兵令’而已,竟是皇兄亲自来当信使——为了拦住陈寿平援战显关,您还真是颇费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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