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秦岭秋关紧了门,就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一些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有一天,很寻常的一个带着露气的早晨。陈衔清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发了很久的懵,屋子很安静,她转了个身侧躺在床上很久,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就那样躺了一个时辰。
等到日上三竿,该起来做活的人都陆陆续续起来了,她才穿鞋下床在屋子里走动。
屋子里依旧是这么安静。陈衔清走到秦岭秋的门前,那天的门秦岭秋关得很好,好到陈衔清站在门前连抬手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陈衔清转身去梳妆,铜镜里的小孩举动一板一眼,她盯着自己一直被山山说木然的眼睛。那双眼镜似乎有了一点波澜,分不清是铜镜带来的,还是她的情绪在起伏。
陈衔清无所事事,在门槛上坐了大半天。大多数时间,她都是用捡来的树枝在沙土地上练习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偶尔,也会写一两个“山山”。
那天很奇怪,她好像感觉不到饿。是隔壁的大娘见她在那坐了大半天,才笑出声提醒:“小阿清,你不饿吗?怎么还不吃饭去?”
陈衔清像是如梦初醒,她站起来转身就想进门,临了抬步的脚又顿住,转过身来朝那个大娘,她的眼睛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声音也低低的:“谢谢大娘关心。”
那个大娘像是感到惊讶,对身边人嚷道:“她家姑娘竟然会愿意同人说话了!”
陈衔清不大习惯面对这样的场面,她快步走进屋里,半生不熟地做起了三菜一汤。等到一切都结束,她坐在桌子前,垂头看自己的腿,然后像往常那样摇了两下。
门外依旧没等来那个熟悉的人影,她想了想,安慰自己道:“没关系,挣钱就是很忙,很忙回不来,也正常。”
她按部就班地吃饭,吃完收拾,收拾完又坐回到门槛上。
沙土上写下的名字早就被踩乱了,她想了想,没再写下去。她支着头,盯着小路尽头,开始发呆。
从日升中天到夕阳的影子被拉长,她除却热了几次饭菜外,其余时间都坐在门槛上。等到下活的人一批又一批归家,菜已经被热了一遍又一遍。
从喧闹到安静,她坐在那,发丝上日落的金色逐渐消失,直到漆黑一点一点爬上她的头顶,整片大地完全寂静下来,只剩下一些虫子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声鸣。
她心底再怎么不愿意承认的一个事实不得不被摆到明面上来——山山不会再回来了。
陈衔清一点一点收拾好心底的失落,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挂着那个山山嫌弃太假的笑容,够上桌前,一口一口吃起了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饭菜。
那么点大的孩子胃口很小,根本吃不下多少,她吃一口,就有咸咸的眼泪从脸上掉进碗里给她添味,饭变得很难吃,但向来挑嘴的陈衔清却没管,吃饭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吃到后来,她把头垂进臂弯,呜咽声被吞噬在那个夜里。
……
柳静姝怎么也不会想到陈衔清会和秦岭秋有这样一段往事,她回想起在惊朝阁看见秦岭秋被杀的那个晚上,嘴张合了几次,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节哀。”
陈衔清淡淡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信纸泛黄,摸起来还有点沙沙的酥。
“不管当时的我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她确实就是离开了。我想过很多,也知道她离开前那阵子总把自己关在房里,应当是在留什么东西给我。”
“我过了很久才愿意打开她的房门,门里一切如常,只是很久没人住了,留了一层灰。地上那些废弃的纸团早已经被收拾干净,桌子上也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很容易就能看见这封信。那时候的我不识字,但知道,这封信应该能告诉我为什么。”
“她说,她这样没嫁人的女子带着我一个孩子实在太难了,每天都在被人指指点点,最初她不在意,但时间长了,说得人多了,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就如同那些人口中说的那样不知检点。”
“她说她喜欢跳舞,但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将她的身体当成可以交易的肉来打量,她厌恶那些恶心的目光,却没办法强硬地要那些人不再这样看她。”
“她说她的日子开始变得越来越煎熬,当初于心不忍救下的我逐渐而言对她成为了一种负担,她说她觉得愧对于我,她知道弃养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她时常责骂自己。于是后来我为了挽留她做出的懂事举动,成了她心里的枷锁。”
“那些举动成了用罪恶感制成的绳子,将她绑在柱子上,她反复在离开与不离开之间徘徊,但当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可以做一些基础的事情来照顾自己了,于是离开的念头疯涨。”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在那样的环境里,最终,她决定离开,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或许还可以找回几分从前的自己,她在信里说,希望我不要恨她。”
“其实我从来不恨她,我一开始就明白,没有血缘捆住的一段关系,早晚会在某一天走向告别,我难过的从来都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后来我学着自己生活,她离开时没带走一分钱,我其实凭借那些钱好好活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我需要开始自己挣钱,逐渐能体会到她当初养着我有多不容易。”
“于是我开始想再见她一面,不必是面对面的重逢,只要我知道她的近况就好。”
没有刻意的联系,自己也没有任何手段,这样想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人多难,那时候陈衔清连自己的温饱都是问题,又谈何找人。
“直到,我遇见了俞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