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俞霖的那个午后,她蓬头垢面,已经流浪了好一段日子。
豆丁大小的女孩儿根本没法谋生,只能靠挖树皮、掘草根来维持性命。俞霖的出现她并不意外——她早就察觉到身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打量与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看个清楚。她无所谓那目光究竟源于何种心思,她只知道,人在生存面前,是没有底线的。
俞霖将她带了回去。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那种地方,称不上金碧辉煌,但雕梁画栋间处处透着沉闷的奢靡。陈衔清木然地环顾四周,眼中头一回浮现出困惑。
“需要我做什么?”
俞霖没有回答她。他推开一扇门,门内或坐或站着许多人,刀枪与诗书在暗流中争锋,连空气都浸着紧张的味道。
俞霖这才开了口,他抬手遥遥指向那些少年,嗓音低哑,仿佛从万年不见天日的地方缓缓爬出:“从今以后,他们便是你的兄长。”
陈衔清对这般亲近的关系向来无所谓。她心底只认一个家人——山山。至于俞霖这些人,更像是一场雇佣关系:他雇她做事,她吃他一口饭。
“你有名字吗?”
薄薄的日光落在门框下,陈衔清忽然想起了那个拥有名字的下午。那天也是这样的光,不冷不热,温柔地罩着一切人和事。
她干巴巴地回答:“我叫陈衔清。”
俞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样野草般的小姑娘,居然真有个正经名字。但那又如何。
“有名字也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感叹,“既然是个姑娘,日后也不会进那个地方,那就不必改了。姓陈……也没什么不好。”
故去即陈。那些陈年旧事,是放不下,也忘不掉的。俞霖觉得她姓陈,恰恰是件好事。
陈衔清听不明白,但她也不在乎——有饭吃就行,能活下去就行。只要能活着,想做的事,总能做到。
她被安排在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身边。俞溱杨告诉她,她的任务是监视这位小皇帝。
她在宫中一天天长大。作为俞霖的眼线,她的自由反倒多得出奇。
起初,她并不懂为什么要监视金韫。她时常远远地捧着脸坐望,看他跟着太傅习字。太傅是个温和的人,从不严厉,哪怕答错了常讲常问的题目,也只是笑呵呵地眯起眼,挥挥手让金韫歇一歇。
陈衔清就那样始终坐在角落里,桌上总摆着时令新鲜的糕点与茶。她常常就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消磨上一整天。
有一回,金韫又答错了题。太傅照旧笑呵呵的,他自己倒气鼓鼓的,板着一张小脸背着手走到门边,忽然顿住了脚步——他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陈衔清。
太傅似乎看穿了什么,声音隔着案几遥遥传来:“陈姑娘,你觉得立国之本是什么?人生于世,是重大义,还是着小情?”
陈衔清听不懂。她只是又在那段时光里,想起了山山。她擦净嘴角的残渣,慢吞吞地说:“太傅,我不懂大义的。”
太傅哑然失笑:“也罢。”
那堂课便散了。太傅收拾东西离去,金韫却还站在门边,脸藏在阴影里,不知打量了她多久。陈衔清正要跟着离开,却被他叫住。
“站住。”
她歪了歪头,又听金韫问:“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说了,我不懂大义的。”陈衔清重复道,“但若我有仇——我一定会不择手段,把这个仇报了。”
后来,她知道了镇抚司。那些或习文或习武的“哥哥”,无一例外都在暗里争夺着镇抚司的权力。权力真真是个好东西。
她大概明白了俞霖口中“那个地方”指的是什么。她仿佛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例外,与那些被俞霖养来卖命的“儿子们”截然不同。她终于生出几分好奇。
直到她误打误撞,看见了俞霖那幅画像。
那间房,俞霖下令不许任何人踏入。但陈衔清不一样——自她被他带回来的那天起,府里人人都清楚,她是不一样的。所以当她第一次对那间房生出好奇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当作没看见。